燕啄春泥香

■胡春良

一夜之间，燕子就叽叽喳喳充满了春天的空间。燕子飞回来了，它们在人们的梦中飞回来了。掠过水面，春水荡漾，圈圈都是柔情；穿过丝丝柳枝，处处皆是轻盈；或细雨斜阳，或碧空滑翔，或电线上排成一队队。有燕子的春天，才是烟火气的春天，才是人间四月的春天。像一首诗，带着《诗经》幽远的呢喃；像一首歌，拍打着汉乐府的节拍。就连唐诗宋词也在时空蹿上蹿下，或山高水长，或田园秀美。

燕子回来了，燕筑巢，啄新泥，这春天的新泥，这醇香的春泥。春天在这“啄”中舒展，生命在泥香中延续，家园在泥土的信仰中美好。每每看到筑巢的燕子，我的思绪就像触电一般，在弯弯的山路上颤栗，然后沉入乡愁的深潭。

生长在大山里，见惯了各种飞鸟，除了把它们当作“祸害”的对象，再没有太多的印象和感情。掏鸟蛋，掏雏鸟，用石头驱鸟，或者大声呼唤去惊吓鸟等，对于鸟来说，我们就是魔鬼。记得是在包产到户那一年，村里的牛王“白点点”分到我们家了，共有三头牛，村旁肥沃的大坪地也分给我家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铆足了劲，好日子就像春天的大山一样，花红柳绿，生机无限。也不知什么原因，居然有一对燕子在我家的屋梁上开始筑巢，爷爷奶奶非常高兴，叮嘱家人不要打扰燕子。奶奶是抗战时期从河南逃难过来的，她与家人失散了，没有上过学，甚至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姓氏和生日，她居然坐在破损的门槛上，不停地唱着：“燕子燕子飞进屋，我家今年不缺谷”，神情投入，眼中蓄满泪水。我们还笑话奶奶突然有学问了。

开始筑巢时，燕子可能是从河边啄来泥巴，把泥巴和丝草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垒起来，疙里疙瘩的。遇到下雨天，燕子就干脆在院子里直接啄泥筑巢，速度大大加快。可是在院子里啄泥是有风险的，我家的大狸猫可没安好心。在它蹑手蹑脚准备干坏事的时候，却被爷爷的鞭杆教训了一顿，从此它知道了燕子是不可侵犯的！

说起燕巢还闹了笑话呢。见多识广的外祖父说山外面的有钱人吃猴头燕窝，在童年的见识里，以为“猴头”，就是猴子的头，估计好吃不到哪里；而“燕窝”呢，眼前是泥巴和草丝筑起来的泥窝怎么能吃呢。那山外面的人是群什么样的人呢？

燕巢筑好后，母燕子开始产蛋了。我很想知道巢里有多少个，但不敢看，因为爷爷太严厉了。接着，母燕子开始孵蛋了，它基本不外出，而公燕子一趟又一趟叼回各种昆虫喂它。盼星星盼月亮，小燕子总算出生了，但只有一只，奶奶说它是“独头”。燕子爸爸妈妈轮流外出捉昆虫喂养小燕子，每当飞回来，小燕子就伸长脖子张大嘴，大燕子直接把食物塞进嘴里。守在燕窝边的燕子，一旦遇到小燕子拉屎，立刻用嘴接住，飞出去扔到田野上。在喂养燕子的关键时期，我家的门都没关过，为它们提供方便。

小燕子一直被照顾得很好，它一天天长大。突然有一天，燕爸爸妈妈不喂它了，尽管飞进飞出，但不带食物回来。老人们说是“熬食”，让它瘦下来，要出窝了，太胖飞不起来。小燕子大约饿了一周，终于随着父母飞出去了。刚学会飞的那一段，它们一家每晚都回来，后来就不回来了。

我家是村里第一家有燕子筑巢的，后来几年村里有四五家也有燕子筑巢。在接下来的十多年，燕子一直在我家筑巢。其间还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悲惨事。那一年孵出了四只小燕子，开始还很正常。在连阴雨天，两只大燕子开始打架，打得很凶。母燕子不仅自己不喂小燕子，也不让公燕子靠近，最终四只小燕子全饿死了。奶奶满脸忧戚，好长时间都不说话。

燕子成了我家里的成员，每年春天都盼它们飞回来。爷爷说燕子记性好，飞回来的就是往年的。说实在的，我看不出来是不是。但有一点我觉得是可信的，燕子和奶奶是有感情的。那一年，我家收成特好，院子里堆满了玉米、南瓜、豆角等。就在一天下午，一大群燕子全飞到我家里，它们或站在屋顶上，或站在晾衣服的铁丝上，胆大的甚至落在奶奶肩头和脚下，热闹得厉害。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说是燕子要飞到南方去了，在和她告别。

有燕子的村庄，是一种幸福。在朝夕相处里，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每每春天都会盼它们回来，每每秋天又像送亲戚一样把它们送走。在没有它们的冬日，燕巢就在梁间，抬头就会想起。燕子啄的泥土就是老百姓世世代代守护珍惜的泥土，春泥香是老百姓最平凡、最广博、最具活力的史诗！

春燕归，是乡愁，也是春天最长情的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