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运城晚报时间:2026-04-16
许文婷
推开窗,风是温润的。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味儿,一阵一阵,像大地醒来时悠长的呼吸。我忽然觉得脚下有些痒,仿佛这水泥地板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执拗地顶撞着。
我想起童年乡下的那棵老树。它长在晒谷场的边缘,根却霸道得很,远远地伸到场院中央,将平整的三合土顶起一片不驯服的、虬结的鼓包。夏日里,我们总爱赤脚踩在那鼓包上,粗粝的,温热的,一种沉甸甸的生命力,从脚心直顶上来。奶奶摇着蒲扇说:“莫看它露出来的只有这一点,它的根,怕是早伸到山边的泉水里去喽。”那时的我,并不懂根的意义,只觉得那鼓包是个有趣的、可供跳跃的土丘。后来离了乡,脚便长久地踏在平坦坚硬的东西上了——柏油路,水磨石,光可鉴人的瓷砖。我们被托举着,快速地滑行,从一个格子到另一个格子。久了,竟生出一种轻飘飘的眩晕,仿佛自己是一株无根的萍,一片悬在空中的羽毛。脚下是实心的,心里却空落落的,没个抓挠。
前些日子心烦,夜里总睡不踏实。一天深夜,我索性起来,拧开一盏小灯,漫无目的地翻着旧书。灯光昏黄,静静地圈出一小块温暖。我忽然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何时,它的一条根,竟从盆底的孔洞里钻了出来,沿着窗台,在木头的纹理间,寻到一条极细的裂缝,义无反顾地、几乎是虔诚地,将自身嵌了进去。那根是乳白色的,纤细得近乎透明,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要“扎进去”的狠劲儿。我屏息看着,心里那点无由的烦躁,竟像潮水般退了下去,被一种肃然的静默取代。
原来,生命最深的渴望,不是向上攫取光,而是向下探寻暗。光给我们形貌,给我们华彩,给我们招展的资本;可暗,那无边的、沉默的、潮湿的暗,才给我们立足的凭据,给我们对抗风雨的力气,给我们沉默中源源不绝的滋养。一棵树,能长多高,能披多广的浓荫,从来不取决于它向天空伸出多少渴望的枝条,而在于它向无人看得见的黑暗里,投下了多少沉默的、不计回报的根须。
我们人,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浮在面上的热闹、头衔、谈吐,是人人看得见的华冠。可那冠冕的重量,底下需有怎样的盘根错节来承托?那或许是一些无人知晓的、笨拙的坚持,是夜深人静时与一本旧书的对坐,是失败后独自舔舐伤口的滋味,是对于某个朴素道理年复一年的相信,是在一片荒芜的心田里,依然肯付出一份真诚的耕耘。这些,都是我们的根。它们不见天日,甚至显得灰头土脸,没有半点风光。可当疾风骤雨袭来,当浮华的热闹退去,能让我们不倒下、不飘走的,不就是这些深扎在生命沃野里的、不起眼的根吗?
我又想起老屋晒谷场上的那个鼓包。现在我才懂得,那不是破坏平整的碍眼之物,那是大地之下磅礴生命力的宣言,是一个沉默的家族,在历经无数个春夏秋冬后,向世界伸出的一个笃定的、满是老茧的拳头。
窗外的风,似乎更柔和了些。我收回目光,感到脚下那阵痒渐渐地平息了,化成一种很踏实、很沉静的温热,从脚底,缓缓地漫上来。
我们总急着向上生长,渴望触摸更高的天空。或许,也该学学那树,在无人看见的深处,把根须,扎得深一些,再深一些。深深的黑暗里,才有最安稳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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