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旧书信

■杨国兴

周末在家整理书柜，在一本书里翻到26年前父亲写给我的一封信。

那年下半年，我到县城读高中。面对陡然增加的知识量和明显加快的学习生活节奏，我高中生涯的初始阶段简直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月考成绩差都不说了，扁桃体发炎和感冒发烧还不时来袭。终于捱到放寒假，到家后我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苦闷、焦虑，夹杂着自责和不甘，一股脑儿倾诉给了母亲。没过多久，当教师的父亲也放假回来了。但因为极少的相处时间没有培育出彼此交流习惯，我并没有将苦闷告诉父亲。而父亲则用不停劳作，来补偿对于母亲、对于家庭的亏欠。临近春节的前几天，我在书桌上看见了父亲留给我的这封信，想是母亲将我的烦恼转告了父亲。

这封信我后来读过多少遍已经记不清了，几经搬家也始终没有遗弃，但再一次看到它的那一瞬，记忆的闸门还是被轻易撞开了。看着父亲用圆珠笔写的已经有些漫漶的字迹，我也好像循着一道光走进了父亲心灵的深处。

他在信中先写了家里的情况和变化，表达了对母亲一个人操持家务和庄稼地的歉意。然后写了他对学习的理解：我没有读过高中，但知道高中是一个人充实知识的最关键阶段，压力大不用多说。你现在感觉学习上吃力，这正说明你已经进入了学习的状态，就像爬坡一样，肯定会感觉到累。但一时学不会也不要紧，只要认真学、努力学了就好；一科学不好也不要紧张，高考拼的是总分，找准自己的优势科目，搏一个好结果也未尝可知。学习方法上，不要小瞧了笨功夫，不会的咱就问，记不住的就反复记，成绩慢慢总会有提升的。另外就是咱不和别人比分数，只和自己比，只要每次都比自己的上一次考试有所进步就行。父亲的这段话，既有对我学习上的期冀，但更多的是方法上的指导和心理上的宽慰。我当年第一次读信时的感受早已模糊，现今再读，却自有一番体悟在心头。

接下来的一段父亲以他的工作经历为线，写了他在工作中碰到的一个又一个难题，字里行间充满着艰辛与不易，而他始终铭记“误人子弟等于杀人父兄”的祖训，迎难而上，通过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自我加压，努力朝着一名好老师的方向前进。比如为了弄懂一个字词的含义，他曾经在备课本上做过数页的批注；为了汲取名师的课堂经验，他曾经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奔波在不同学校间听课，只为吸收养分、博采众长；为了成人自考能顺利过关，他曾经通宵达旦一本一本地背诵教材。

信中写到了母亲对我无言的挂念：你妈每月都记着你放假的日子，提前准备好你爱吃的饺子，天冷后你的炕她也会不时烧些柴火，只要是有太阳的好天气，都会把你的被褥拿到院子里晒晒。这些话语，现在依旧是父母之爱的写实性画面，依旧是抚慰我内心波澜的清泉和阳光。现如今均已过了杖朝之年、身患多种疾病的双亲，仍然坚守在农村的老家，平日里只要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很少主动联系我，在他们看来，那样无疑是会影响我工作的。但每逢节假日特别是年节之际，他们又必定会提前打电话问我们小家庭回村的具体日子，因为他们要尽最大的努力准备我们爱吃的饭菜，要提前把我们的房间收拾妥当，即使我们每年在老家也待不了几天。

信的最后写道：你姊妹几个，在你们的成长学习过程中，我是不称职的；你的哥姐在学业上没有修成正果，我是有责任的。你最小了，全家把希望和信心也都寄托在你身上了。高中三年非常快，我们都在等你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时候我一定要送你去。

不知道这封信对我学习起了多大作用，但我确信的是，高中三年我没有懈怠，一心扑在学习上，用滴水穿石的劲头努力找寻向上攀登的小径。我知道，那也是能投射进父母内心一片阳光的隘口。我艰难跋涉，终于越过了高考的峻峰，看到了更高更远的无边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