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永远的“清平湾”

□周波

“清平湾”是著名作家史铁生魂牵梦绕的地方，他总是微笑着介绍自己的豁达源于给他知青岁月涂了颜色的“清平湾”。因为都是知青的缘故，自从30多年前读了史铁生《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后，我心里一直装着我的“清平湾”和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1975年底，一个飘着细雪的寒冬，我与20多位高中同学一同下乡插队。彼时大规模的上山下乡已到后期，政策更为务实，我们被安置在县城十来公里的平川村落——东垆公社东吕大队，国家第一年还供应口粮、补助建房，这在以前的知青身上是没有的。半个世纪过去，许多往事都遗忘在路上了，唯有知青岁月刻骨铭心。

我们插队之前大多都入了团，公社团委很快就批复成立知青队团支部。在这批插队的23人中，我们芮中毕业生占多数，光高38班就有6位。在村团总支的组织下，我意外当选团支书。深知责任在肩，我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不辜负大家的希望。我和伙伴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使团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先后成立文艺宣传队，建起团活动室，办了黑板报，用村广播宣传时事；积极开展交流学习，凝聚思想。文艺宣传队积极配合中心任务演出，青年突击队冲锋在前，多次参与急难险重任务，表现突出。正因为团工作活跃，先后受到地区、县级奖励，整个知青队风气昂扬，不少人写了入党申请书。

今天想来，那时的人心里装着理想、希望，碰撞到一起点燃了一团火，精神的力量超越物质，才淬炼了我们的品格，也纯净了我们的心灵。

大家知道，农村夏收是龙口夺食、向天要粮，是一场拼体力、拼耐力、拼速度的大战。都说这是最苦最累的活，对我们这些城里长大的青年更是一场体力和毅力的考验。烈日下割麦，起初手上被麦芒扎，还磨出血泡，且速度慢、不出活。老农看在眼里，急得手把手教我们握镰、抓穗，要低茬割麦，少抬头伸腰。我们按照方法割了一会就顺多了，省力得手，速度也明显加快。有时前半夜打场，次日照样早早出工，连日劳累，浑身酸痛，如同脱了一层皮。真正下地，我们才读懂“粒粒皆辛苦”背后的汗水，那是弯腰驼背的辛劳。

麦收后，我们把最干净、饱满的麦子作为公粮，送到十余里外的西陌公社粮站。200多斤的麻袋，对我们来说既是考验又是锻炼，不仅要能扛得起，还必须踩着宽不足二尺的踏板往上走十多米倒入粮库，木板被压得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腿也抖得厉害。毕竟是年轻人，好面子不服输，大伙弯着腰，淌着汗，咬牙坚持，一趟趟将粮食送入粮仓，圆满完成了任务。繁重的劳动磨砺了我们吃苦耐劳的品格，也让我们懂得了珍惜与担当。

三门峡库区每年冬季要蓄水，到来年四月初才退水。我们知青队200亩黄河滩地，为抢种玉米，开展了与时间赛跑的大会战。春寒料峭，大家赤脚踩进泥地点种，时间长了脚腿麻木，杂物划破皮肤这种磕碰都被“轻伤不下火线”的豪迈遮掩过去。女同学身体不适也不吭声，默默坚持，常因腿抽筋半夜无法入睡。就这样每天深一脚浅一脚点种玉米，活重身累，腰酸背痛，却无人叫苦，最终提前完成播种，为丰收打了基础。

退休后，我与在永乐宫锻炼的女农友还提到当年黄河滩地抢种玉米的事，她说那时都不好意思请假。条件虽然艰苦，但处处见精神，一不怕苦、二不怕累，是那个时代的印记。

当年化肥稀缺，种田全靠农家肥。公社组织秋季积肥竞赛，各生产队比粪堆、比数量，氛围紧张。我们知青队拆旧房旧墙、割蒿草，与人畜粪便混合沤肥，一起想办法扩大了农家肥的来源，有时还挑灯夜战。因办法多、进度快受到公社表扬，甚至引来观摩。实践证明群众的创造力是无穷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如今回望当年的生态积肥，仍有值得借鉴之处。

初到东吕村，男知青集中住南面一排平房，女知青散住在农户家。半年后，村里克服经济困难，盖起北排房，全体住进了知青大院。每晚，有人唱歌、拉二胡、吹口琴，有人学习文化、交流谈心，为了第二天的劳动，9点半准时休息，规律而充实。雨天不上工，大家就集体学习，常为一个问题争执好长，求得一致才肯罢休；村里青年常来串门，交流思想，共同提高，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至今仍有往来。大家单纯直率，矛盾不过夜，互帮互助：女知青缝补拆洗，男知青挑水扛重；有人受伤，众人轮流陪护；个别青年相恋，也成为大院佳话。知青大院因活动室资料齐全，记录着我们劳动的情况，常迎接上级检查，因团结向上的集体风貌受到肯定。

这段岁月，让我们在劳动与生活中学会坚韧、懂得包容，树立起踏实的人生态度，成为一生受用的财富。后来，5位伙伴先后入伍，其中4人奔赴前线，退伍后成为各行能手；有人考上学校，有人进入税务、银行、医院等单位，各有所成。如今我们退休安居，由衷感恩时代。

回望青春，那段日子虽苦，却滚烫明亮。它教会了我们坚韧不拔，也教会了我们珍惜感恩。那段火热的知青岁月、被汗水理想浸透的时光，早已沉淀为一种力量，成为一生宝贵的精神财富。

知青点东吕村是第二故乡，更是我们人生起点和奠基的地方，是我永远怀念的“清平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