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

□黄同喜

今年春节，亮儿给我安排了一场说走就走的苏州游。临行前，小儿琳狗提醒：“给你带个拐杖。”我欣然接受了。蓦然间，尘封心头多年的缕缕陈忆，被这根拐杖轻轻勾起……

（一）

对于拐杖的初感，还是在我孩提之时。

6岁那年，爸爸带着我和奶奶去县城南关看马戏。那时的奶奶，满头白发，走路一颠一晃，年虽四十七八，却已似耄耋之态。往返路上，奶奶总是拄着我的肩膀蹒跚前行。爸爸看到此情此景，不时轻拍我的头，点头称道：“唉，有用了，能顶拐杖使了。”

那一刻，我好兴奋，也好幸福！像白馍泡在了开水里，自豪与骄傲感满得外溢。顿时，我似乎成了一个大人——“我有用了，我能给奶奶当拐杖了！”当时我并不懂得“拐杖”到底能给奶奶顶多大的事，但只觉得心头里满满都是闪亮的荣耀。

如今想来，爸爸的一声鼓励，给了我幼小生命里生动的感知和温暖的成长；那当“拐杖”的自豪，萌发了我懵懂头脑里理性的嫩芽。

那一次，爸爸特意带我们拍了张三代人的合影：爸爸身披小大衣，我穿着一件绿棉袄，奶奶神情庄重坐当中。那张照片，后来被四弟珍藏，成了我童真岁月仅存的成长见证。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成了奶奶终生的拐杖，总想着强挺肩头，让奶奶的暮年有依有靠。也是从那时起，“拐杖”陪伴我，向着漫漫人生出发了。

（二）

65岁时，我与老伴游平遥。

老伴为我们的旅游做了详细规划，还买了两根拐杖。我一见，吹毛求疵地调侃道：“要这干啥哩？找累赘吗？”她却笑着说：“还不是因为你腿脚不好使。拿着吧，到时候总顶个事。”

那时的我，从不觉得花甲为老，似乎不知岁月有尽。在古城里的台阶、石砖上长时间行走，我乏力的关节与脚趾不时传来阵阵痛感。

我想起了背上的拐杖，笑着对老伴说：“媳妇，你的拐杖可派上用场了！”她又笑了，笑得那样不一般：“老是‘媳妇、媳妇’的，真是不知道你多大了。看，有用了吧！”我由衷地点头，拿出拐杖，空中一舞，拄在手上试着走。

果然顶事——腿脚轻松了许多，痛感似已消失，心底又升腾起往日岁月烟火中的挚情暖热。我忍不住感慨：“多亏了你的英明远见！”她看着我，又是笑得那样洋洋得意。

我再次握起拐杖，在空中又舞了一大圈，定睛再看，兴致盎然，指着拐杖对老伴笑着说：“看，忠实可靠、诚挚顺意。认定了，从今往后，交它为友！”

从此，拐杖令我感知升华。偶尔众友相聚，一见到真情挚友，我总不由自主给人介绍：“他，是我的一个檀木‘拐杖’！”大家便知此人定与我交往不浅，是对我真顶事的人。

难怪奶奶在世时，对拐杖那般衷情挚爱。细一想，确实如此，它给了奶奶后半生50多年行走中无私无吝的帮助，且始终强劲挺立、悄然无语。

花盛不识冬雪冷，腿脚先知岁月残。65岁的我，才开始知晓，拐杖里也蕴藏着可敬的挚爱与温暖。

（三）

如今，我75岁了。心不老，身已衰。今年，亮儿安排我们去苏州旅游过年，她总是想让她的老爸感受幸福；小儿琳狗手里递上拐杖，是儿心有担忧，生怕我一路老来难行。

到机场，规定不许随身携带拐杖。我心中有数：“不带也行。”亮儿却有主张：“带上好，有备无患。”她便将其折叠托运。

从北京到无锡，再到苏州、上海，一路上景点选择、路线规划、吃喝住行，亮儿全安排得科学合理。我只是跟着走，随着看。这一路，我深切感受到了踏实。

刚开始，我尽量不用拐杖，放满精神行走，装作年轻。可旅游毕竟是旅游，一天行走，每到下午，总是跑得乏乏的，甚至精疲力尽。亮儿见状，便紧随其后，搀着我行走。坐着歇了一会儿后起立，便让孙儿圣圣拉我一把，我又扶着孙子的肩膀前行一段。恍惚间，我头脑里浮现当年奶奶拄着我的肩膀行走的身影。我的圣圣，也成了爷爷的拐杖。顶事了！

行进中，8岁的圣圣劝我：“爷爷，你抽烟时少抽一点儿，能减少一些对身体的伤害。”童真的心，总是令人无比可亲可爱。我又一次暗下决心。8天的旅游，我严守孙子的劝教，总算戒掉了许多。

一路感慨此行无枉，随身拄的“拐杖”，在我暮岁的灵魂深处，又一次牢牢烙下了生动深刻的感慨印记。

感慨之余，我想：人生一世，谁不需要拐杖？幼时父母是拐杖，撑起我们踉跄的步履；老来儿女是拐杖，扶稳我们摇晃的余生。朋友是拐杖，在你疲惫时让你靠一靠；爱人是拐杖，风雨同行，默默承重。甚至一句童真的劝告，一个温暖的眼神，都是无形却有力的拐杖。

拐杖从不言语，却最懂你的艰难；它不会奔跑，却能陪你走最远的路。愿天下众生，在人生的行进中，都能被“拐杖”簇拥，也能成为他人的拐杖，令“拐杖”的孝道绵延流长。如此，纵使岁月催人老，仍也能一路风景，一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