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吾与吴宓的师生往事

□夏明亮

现代著名学者吴宓，曾执教于清华大学、西南联合大学、燕京大学等校，1941年被教育部遴选为第一批部聘教授（共计三十人），有“教授中的教授”之誉。

1926年，吴宓任清华大学部西洋文学系教授。1927年秋，运城籍的李健吾从中文系转入该系，成为吴宓的学生。在吴宓日记中，有少数几次李健吾来访或参加补考的记录。

吴宓留给李健吾的印象，除了讲授的必修课“十九世纪英诗选”之外，就是形影相吊、孤身一人住在清华园工字厅西北角一座二层楼上。听一些老师和学生谈论，此时的吴宓正跟发妻陈心一闹离婚。此后几年，李健吾听闻更多老师吴宓惊世骇俗的恋爱故事，对其性格和处事有了更深了解。

1937年，李健吾创作出一部引起多方争议的三幕喜剧《新学究》，主人公康如水的原型灵感便来自吴宓。当然剧作不是照搬现实人物，而是做了很多艺术加工。

《新学究》中，大学教授康如水，爱上了美丽动人“如诗一般”的少女谢淑仪，资助她出国留学，并为此与伴随他十五年“没有诗意”的发妻离婚。不料，谢淑仪爱上了同船归国的留学生冯显利。冯显利与康如水是昔日同窗，但他并不知谢淑仪就是康如水朝思暮想的意中人。同事孟序功夫妇为冯显利和谢淑仪回国接风，邀请康如水参加。康如水本想趁机宣布与谢淑仪结婚的消息，却发现心上人心系好友。剧中还穿插着康如水四处留情，赞美“佳人”朱润英、追求有夫之妇孟太太等，刻画了一位偏执狂热追求“浪漫爱情”的“新学究”形象。

因吴宓一心离婚、追求毛彦文未果之事当时沸沸扬扬，且康如水教授西方浪漫主义诗歌的身份与吴宓高度相似，剧本一出，读者议论纷纷，吴宓本人也“对号入座”。

据《吴宓日记》，1937年4月1日，吴宓得知李健吾《新学究》即将出版的消息，情绪激动。但认真读完剧本后，他逐渐平静，认为李健吾此剧只是模仿法国剧作家莫里哀的《愤世嫉俗》，以讽刺滑稽为目的，未必专为攻击自己。

数十年后，历史学家唐振常在《想起了吴雨僧先生》一文中为吴宓抱不平，认为此事有失忠厚，非学生所应为，1946年他在上海向李健吾提及此意。

李健吾传记作家韩石山对此事的看法比较公允，他认为李健吾创作《新学究》，“未必不念及师生之情，更多的是从艺术上考虑。”其依据是李健吾在一部剧本的后记中曾自述：“我有一个癖性，我喜爱的对象，我往往促狭他们一个不妨。这里没有一点恶意，然而与其说那样貌似冷静，或者不如说貌似热烈，我不得不有时把自己关在友谊之外，给我一个酷苛的分析。”

从文学史的角度审视，《新学究》是李健吾艺术上走向成熟后的一部重要作品，是其唯一一部以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情感生活为题材的戏剧作品，被学术界视为“莫里哀喜剧的中国摹本”。实际上，它是外来喜剧影响和本土文化传统的创造性结合，提供了观察和理解一类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精神情感世界的独特视角，有着丰富的解读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