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落在水面上

我大大地吃了一惊。吃惊的程度，不亚于和外星人不期而遇。

故乡的朋友说，崔家河水库飞来了四五十只天鹅。

随即，她发来了一组照片和一个视频。

一排排的杨树，密密麻麻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每一棵，都有胳膊那么粗。光秃秃的树冠挤挤挨挨，好像在跳森林之舞一样。树干是白色的，被阳光一照，披上了一层金光。因为距离遥远，那些天鹅真只是一些白色的点点，看不真切，它们好像落在树林中一样。更近处，有荒草，有积水，像是很大的湿地一样。

我很诧异，又充满疑问。那是天鹅么？

第二张图片，距离近了一些。每一棵杨树树干的二分之一，差不多都浸在水中。湖蓝色的水面，散发着冬天特有的冷幽幽的光芒。这一次，看真切了，的确，是有一些白色大鸟在水中游弋。

视频，就更清楚了。一只只硕大的、白色的天鹅，正在水中游弋，浩浩荡荡，像是一只只小船。不，像一支袖珍的船队。

久违了，崔家河水库。童年的记忆，犹如夏天的阳光一样，铺天盖地洒开了，点点滴滴，都是温暖，都是美丽。

崔家河水库，是为了泄洪和储水而建。我一出生，这个水库就存在了。水库里的水，都是中条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以及雨天的雨水汇聚而成。那一条从中条山上奔流而下的河，叫青龙河。它不仅是我们的母亲河，也是我们村和另一个村东下冯的分界线。

青龙河从中条山的东北方面奔流而下，曲曲弯弯，像一条狂舞的巨龙，从我们村和邻村穿越而过，向西而行，一片片芦苇长在水中。在夏天，芦苇丛里到处是好听的苇莺的叫声，此起彼伏，像在开音乐会，热闹，欢快，喜庆。那鸟的叫声很特别，有长音、短音、卷舌音，响亮，有力。最终，又绕向东南，汇聚到崔家河水库。

崔家河是一个村名，想必是水库建在崔家河的地界上，才叫崔家河水库的吧。

在上小学的时候，我很少去崔家河水库。倒是青龙河，常去。我们村东西走向的主干道，一直通向青龙河，穿过河，至邻村，再直走，就上山了。而去崔家河水库，则是南北走向，我们向南走，可以直达崔家河水库的大坝。大坝是半圆形的，很高，沿着大坝东西走，向南一拐，就走下大坝，就是主干道，直接通向夏县县城。

去青龙河，多半是打猪草。河边水草丰美。我喜欢看奔流不息的河水，有时候，自己还搬动石头，想看看下面有没有螃蟹。有时候，打猪草时，在草筐里放一本小说，猪草打满一筐，就坐在河边的柳树下看小说。如果是三六九的集日，我在这里，就希望能碰上从山上下来赶集的老亲戚，我喊舅舅和舅爷的。他们牵着牲口，驮着药材、木材，或者土豆、粮食什么的，在集市上去卖。夏天，青龙河的河水不深，水流却很急。在河面上，有人放上一块块大石头，人踩着石头，拉着缰绳，让牲口在水里行走。

小时候，我学游泳，是在我们村的水库和叫作“深井”的另一个水库里学的。一个水库大、水浅，“深井”水深，但很小，长不足百米，宽仅有几米。这两个水库和崔家河水库相比，那可是小巫见大巫了——崔家河水库至少比它们要大许多许多倍。第一次见到崔家河水库，我惊呆了，不禁感到头晕，而且具有深深的恐惧感。如果我一个人，不要说在崔家河水库游泳了，就是站在河边看一看，都会感到寒意袭人，望而生畏。

那年夏天，我跟着几个同学一起来到崔家河水库。之前，我已经在村里的两个水库中学会了游泳，除了潜泳极其差之外，在水里游游歇歇，还是能够比较自如地游几个来回的。大人警告我，小心水里的漩涡，小心别被水草缠住胳膊腿。而那水里的水蛭和水蛇，不用提醒，我是远远会避开的。那一刻，我很后悔跟同学们来。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被人发现，总是很伤自尊的。所以，在同学们的吆喝和催促下，我才跳进水里，在岸边及浅水水域里游了一回。

崔家河水库的四周，除了道路，就是无尽的田野。不远处的群山，山峦叠嶂。在北面，也就是青龙河汇入崔家河水库的入口处，长满了杨树。从山上到山下我们村，再到水库，是L形状，地势越来越低。如果没有水库，没有大坝，如遭遇洪水，地势低的村庄很容易遭到水灾。

那一次在崔家河水库游泳，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一回到家，就被我爷爷知道了，他用捆麦秸的绳子，把我绑在我家院子的枣树上，以示惩罚。爷爷是火爆脾气，在我家，以及方圆几十里的村庄，没有人不知道。夏天的中午很热，不一会儿我被晒得汗流浃背，但没有人敢帮我说话。一句话，就是爷爷让我长记性。

后来，我才知道，在村里，爷爷有个老亲戚。老亲戚家三个儿子，老大最聪明，又能干，还长得英俊潇洒，其余两个都有点痴傻，而这个老三就是我同班的同学。老亲戚家的老大，还没有结婚，水性极好，去崔家河水库游泳，结果淹死了。爷爷无比惋惜、痛惜，所以，非常害怕我去游泳。用爷爷的话说，在水里淹死的，都是水性很好的人。我知道，爷爷的怕，是深深的爱，只是，在童年的时候我并不能理解。我很感慨，爱是人生最大的学问。终其一生，恐怕都难以参透，多少人是怀着恨和误解离开人世的。

从前，我们村里吃水，家家户户都是吃自己家从井里打上来的泉水。几乎每一家都有一口水井，用辘轳绞水。后来，日子一天天富裕了，但水位下降了。所有的水井都废弃了，青龙河干涸了，崔家河水库也成了一片荒地，有人种庄稼，有人栽树，有人种蔬菜。冬天的时候最荒凉，高高低低的荒草，在风中悲鸣，宛若人间一曲挽歌。

我的人生颠沛流离，种地，打工，去外县读职业中学。偶尔经过一次崔家河水库，内心也是一声叹息。崔家河水库，是我们附近村最大的一片水域。它就像大地的眼睛。我一直觉得水就是灵性，是大自然给生命最宝贵的恩赐。

无论是读大学时光，还是工作之后，每一次回到村里，我总是要找发小聊聊，回忆往昔美好时光。聊天时，总不忘问问崔家河水库咋样，有水吗？发小说，水干啦，今年旱得厉害。好像年年如此，也许有过水的时候，只不过和我失之交臂，我无缘看到。过去，都是无限的美好，向前看，如同崔家河水库一样，昏昏沉沉，迷迷蒙蒙，惘然若失。

去年冬天，回到村里，发现人们在疏浚河道，青龙河里尽是白花花的石头和沙子。忍不住，向发小提出看看崔家河水库想法。发小很痛快就答应了，开上车，就陪我来到了崔家河水库的大坝。他把车开得很慢，望着车窗外的水库，心里很悲凉。满眼的茵陈蒿，一团一团，黄得发黑。这些野草，在乱石滩、荒地、土埝上，长得最旺盛。小时候，我们家家户户烧柴火，茵陈蒿是最好的引火之物。站在崔家河水库的大坝上，发小指着崔家河村对我说，我们的另一个伙伴的坟就埋在那个地方。我们几个都是文学少年，年龄最多相差一两岁。我不胜唏嘘，心里深深地感慨道：“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童年，文学梦，水……都远逝了。”

崔家河水库有水了！

崔家河水库的水，复活了我久违的记忆。而白天鹅，这是第一次来啊。从黄河岸边，从河南的三门峡，从邻县平陆飞来了。这吉祥的天鹅啊，你是信使，是天使，你为什么而来？你是想悄悄告诉我一句话吧：未来更美好！

■安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