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舞台上的关公戏

■赵山理 周长春

在群星灿烂的历史天空中，关公无疑是一颗璀璨夺目的明星。关公，名羽，字云长，出生于东汉末年河东解梁。千百年来，关公以其忠且赤诚、勇而笃义的人格风范，获得正统的推崇，赢得民间的敬仰，又经过历代民间艺人、小说家、戏剧家的不断美化、神化、圣化，早已由一位历史人物，晋升为中华民族的一尊道德偶像，成为与“文圣人”孔子并肩的“武圣人”，构成了民间信仰的两座道德高峰。这一文化现象，反映到中国戏剧舞台上，就是蔚为大观的关公戏。

关公形象最早出现在中国戏曲舞台上，可以追溯到北宋时期，其最初的表演形式并非真人扮演的戏剧，而是皮影戏（影戏）和民间说书。北宋文学家苏轼的笔记中提到，市井中有“说三分”（即讲三国故事）的艺人。这是关公形象从史书文本进入通俗表演艺术的开端。到了元代，关公成为元杂剧的重要角色，出现了关汉卿的《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等十余部以关公为主角的剧本。这标志着关公形象在成熟的戏剧舞台上正式确立，关公戏迎来了历史上第一次演出盛况。在明代，关公戏剧本创作更加丰富，演出范围从民间扩大到宫廷。进入清代，关公戏的演出达到鼎盛，表演程式、脸谱、服装日益精致。清代中后期至今，京剧及各类地方戏形成了完整的“红生”表演体系，关公的脸谱、功架、唱腔等舞台形象最终定型，代表性的艺术家层出不穷，影响全国。

关公戏，又称“红生戏”。关公角色属于特殊的“红生”行当，介于老生、武生之间，兼具文武气质。脸上勾红脸谱，表示忠勇耿直，眉眼间勾画“丹凤眼、卧蚕眉”，凸显其威严与神性。造型为头戴绿盔或扎绿色巾，身着绿袍，绿色象征关公忠诚的品格；黑色或黪色长髯飘逸潇洒，手持青龙偃月刀，舞台形象高大威武。表演功架沉稳，动作庄重凝练，步伐稳健，儒雅肃穆，避免轻浮夸张。唱念嗓音高亢浑厚，念白铿锵有力，常用“膛音”“虎音”增强气势。传统演出中，扮演关公的演员在上妆前需斋戒沐浴，上妆后在后台和台上不能与人随便交谈，其他人需尊称其为“关老爷”等，以示尊崇。这些规矩如今虽已简化，但在许多老戏班和传统氛围浓厚的地方仍被重视。

关公戏多为“三国戏”中的重要篇章，涵盖关公生平关键事件。《桃园三结义》，与刘备、张飞结义，奠定其忠义起点。《温酒斩华雄》《虎牢关》，展现其勇武。《屯土山》《白马坡》《诛文丑》《灞桥挑袍》《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这几出戏连贯起来，完整塑造了关公既报曹操之恩，又守兄弟之约“忠义两全”的经典形象。《古城会》，斩蔡阳，兄弟释疑。《战长沙》，展现了关公从“勇将”到“帅才”的成长。《汉津口》，以“气势”和“场面”取胜，突出关公作为一方统帅的“大局作用”和不可替代的支柱价值。《华容道》，演绎关公“义释曹操”的复杂人性。《单刀会》，是赞演关公晚年镇守荆州智勇双全的经典，尤以元杂剧《关大王单刀赴会》著名。《水淹七军》，既表现关公威震华夏的一面，也暗藏骄兵失荆州的伏笔。《走麦城》，又名《败走麦城》或《白衣渡江》，是关公戏的终章，也是一部极为特殊、凝重且震撼人心的悲剧杰作，但因表现英雄末路，演出即祭祀，不仅需焚香祭拜，而且从开演到结束台上台下都需保持极度肃穆、凝重的气氛。

关公戏是国粹京剧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因其独特的表演风格和深厚的文化内涵，自成一系。历史上涌现出许多以演关公戏闻名的大师，他们承前启后，共同构建了京剧关公戏的艺术体系。清代中后期，米喜子的表演奠定了关公“神化”而非“人化”的基调，有“戏佛”之称，被公认为京剧关公戏奠基人。程长庚继承并发展了米喜子的关公戏，在当时亦被视为典范。清末民初，王鸿寿将关公戏从老生或武生行当中彻底独立出来，是京剧“红生”行当的真正开创者和集大成者，被称为“红生泰斗”。民国之后，李洪春作为王鸿寿最杰出的传人，全面继承了王的艺术，并进一步系统化、规范化，是承上启下的核心人物，被誉为“活关公”“关剧宗师”。王派传人还有李万春、林树森、王金璐、袁金凯、曹艺斌、宋遇春、李金声、周信芳、李吉来、高盛麟、奚中路等。概言其发展传承脉络，米喜子奠基，程长庚承袭，王鸿寿集大成并创立红生行当，李洪春全面传承与体系化并繁衍出“南林北李”（林树森、李万春）、周信芳、高盛麟等各具特色的大家，直至今日仍有传人活跃于舞台。这些名家共同铸就了京剧关公戏这座艺术丰碑。

蒲剧是关公的“家乡戏”，流传盛行于晋陕豫运城、临汾、三门峡、渭南以及西安等地区。蒲剧中的关公戏，堪称中国戏曲史上最古老、最质朴、最具地域信仰色彩的关公表演艺术。蒲剧舞台上的关公，不仅是艺术形象，更是家乡圣贤的神灵化身，演出常与庙会、祭祀、祈福等民间活动紧密结合，带有极强的仪式感和庄严感。表演风格突出关公的神勇威猛和大义刚烈，粗犷豪放，古朴悲壮；动作大开大合，唱腔高亢激越，用蒲剧特有的“慷慨之音”来表现关公的忠勇与悲情。艺术特点上，蒲剧关公戏的髯口功、鞭策功和“摆剑”程式独具特色。蒲剧泰斗阎逢春的关公戏气度不凡，塑造深刻。艺名“十三红”的张庆奎功底扎实，表演浑厚大气，是蒲剧关公戏的重要传承者。当代，仍有许多优秀演员致力于传承这一独特艺术。每年金秋时节，在解州关帝祖庙崇宁大殿前，都要连续数日上演《古城会》等关公戏。山西省蒲剧艺术院编排演出的《关公颂》，把蒲剧艺术与民族交响乐融合在一起，由多位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参演，再现关公从桃园结义到威震华夏的一生，晋京演出轰动京城，现已成为运城关公文化旅游节的保留节目。蒲剧关公戏的宝贵价值，在于它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关公形象从民间信仰走向舞台艺术的原始风貌，是研究关公文化、戏曲起源与流变的“活化石”。

几乎所有的地方戏曲剧种有搬演关公戏的传统。山西的晋剧（中路梆子）、北路梆子、上党梆子都有丰富的关公戏。秦腔的关公戏表演风格高亢激越，充满豪侠之气。豫剧作为河南及中原地区的最大剧种，也有《关公挑袍》《古城会》等经典。河北梆子与京剧渊源深，关公戏也颇盛行。北方昆曲作为“百戏之祖”，也有《单刀会·刀会》等极其经典、文学性与表演性俱佳的折子戏，唱词慷慨激昂。在南方地区，湖北的主要剧种汉剧对京剧形成影响巨大，其关公戏传统深厚。徽剧是京剧的主要源头之一，王鸿寿的关公戏就吸收了徽剧的艺术特点。川剧的关公戏有特色，注重变脸、吐火等特技的运用（多用于表现关公身边的周仓等角色）。浙江绍兴的绍剧，表演风格粗犷豪放，擅演关公戏。粤剧流行于广东及港澳地区，早期也有“红生”行当，演出《华容道》等剧目。湘剧、祁剧、辰河戏等湖南地方大戏，关公戏也是重要题材。滇剧受京剧、川剧影响，也有关公戏。南昆与北昆一样，有《单刀会》等经典。浙江金华婺剧，高腔部分演关公戏很有特色。全国各地皮影和木偶戏班也常演关公戏。

关公戏，在中华戏剧中具有独特而崇高的地位，它超越了普通的历史故事题材，融合了艺术、信仰和民俗，千年传承，赓续绵延，历久弥新，至今仍在舞台上焕发着独特的魅力，成为中华戏曲文化中一道独具特色的景观。作为中国传统戏曲的重要题材，关公戏以其塑造的关公“忠、义、仁、勇”形象深入人心，在历史上发挥了显著的“高台教化”作用。关公戏所体现的传统美德，具有超越时代的价值。今天关公戏仍在上演，其教化内涵亦随时代演进，从维护封建伦理，转向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培育民族精神。这一转向的本身，即是中国戏曲本身“文以载道”传统的生动体现，散发着新时代的气息和艺术奇葩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