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记忆

一轮冬日暖阳，高挂在清冷的天空，超市门前的音箱热情播放，人行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无暇眷顾，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坚定地各自奔忙。

我蜷缩在家里软软的沙发上，享受着暖气带来的惬意，隔着玻璃数着窗外随风飘落的树叶，一片，一片，又是一片。

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从楼下经过，他们似乎有讲不完的高兴事，只需拾起几片斑斓的落叶，好像就能快乐一整天。

小时候，我的家离学校有些远，没有钟表，每天起床的时间总是母亲估摸出来的，因此经常迟到。冬夜漫长，有一次母亲看到窗外的高土坡白亮亮的一片，以为天亮了，就慌忙点亮煤油灯，把睡得稀里糊涂的我从被窝里拽出来，套上背心，穿上衬衫和对襟小棉袄，外罩一件手工缝制的黄军装，然后是秋裤、棉裤、套裤、棉袜，最后蹬上千层底棉鞋，走到门前，头又被塞进一顶火车头棉帽里。

家中脸盆里的水冻出了一层冰，我拒绝洗脸，只在书包里塞了半块花卷馍，母亲一边念叨着好好念书，一边抽开门栓把我推出了门。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把我裹得像肉粽子，一路上使力伸胳膊迈腿。终于挪到学校，我成了名副其实的第一名，可是摸黑坐在教室里根本看不清课本，趴在课桌上小睡了好久才等到天亮，后来才知道照亮土坡的是那皎白的月光。

父亲是生产队里的一名饲养员，平时就住在马坊里，马坊离学校很近，出了门就能望见学校的大门。于是，母亲决定年前这些天让我每天晚上临时住在父亲那里，上学近，少受罪。

黄昏时分吃过晚饭，父亲牵回来一头温顺的毛驴，把母亲收拾好的被子枕头以及学习用品挂在毛驴的脖子上，然后把我抱着骑在驴背上，嘱咐我抓紧驴脖子上的鬃毛。

我既兴奋又害怕，趴在驴背上一点都不敢动。平时看见毛驴走路觉得平平稳稳，真正骑上去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粗大的脊椎骨硬邦邦的，随着前进的步伐左右扭动，把我的尾巴骨磕得生痛，半道上好几次我都喊着让牵驴的父亲停下来歇一会儿。

父亲工作的地方是一排朝西的窑洞，窑门口挂着厚厚的草帘挡风，每间窑洞里各养着两头大牲口，或是两头毛驴，或是两头黄牛，走进窑洞，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草粪和烟草混合后的味道，不过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牲口槽边的地上放着铡刀，铡刀后面是整齐的草料，门后倚靠着一杆猎枪，靠近门口的墙角有两条长板凳，上面放着几块厚木板，木板上铺着毛毡棉褥，那便是父亲晚上睡觉的床。父亲特意指了指褥子上的一张带毛的狗皮，告诉我把它铺在身子下面睡觉可暖和了，而我并没有觉得它有多好，反而觉得有点可怕。

晚上我睡在父亲的脚头，刚仰面躺下，就觉得脊背痒痒，就像有很多虫子在爬似的，我想应该是跳蚤作祟，可父亲说冬天不会有跳蚤。挂在头顶上的玻璃罩马灯熄灭后，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床头，母亲准备的新枕头几次都被我的头顶落在地上。门外寒风呼啸，草帘不停翻转拍打着门上的铁环。毛驴在不远处嚼着草，打着响鼻，让我久久不能入睡，而父亲早就响起了如雷的鼾声。不管怎样，从此再也没有因为上学迟到被老师批评过。

马坊的味道怎能和家里相比，再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母亲还能给我搓脊背讲故事。好不容易熬到学校放星期，我背着书包一路狂奔，嘴里喷着白气，气喘吁吁地赶到家门口，却发现大门上挂着一把冰冷的铁锁。

这时候，看到邻居王阿姨胳膊上挎着装满衣服的大竹篮迎面走来，连忙上前询问，她说邻村冬灌开始放水，我母亲在那里的水渠边洗衣服，她正准备前往。

冬季小麦根部仍在生长，冬灌有助于来年粮食增产。我们村严重缺水，吃水打粮全靠天，原本集资打过一口井，可由于钻杆意外折断而放弃。后来南边地势低的邻村打井成功，冬灌时附近村里的妇女都喜欢去水渠边洗衣服洗被褥准备过冬。

远远望去，枣树林旁的水渠两边聚集着好多洗衣服的妇女，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林间拉着几道绳子，晾着刚洗过的衣物。突然，不知谁大喊了一句：“快拦住我的衣服！”只见水渠里顺流冲下来一件花衬衫，下游的小媳妇眼疾手快，瞬间抓住了水中的衣服，还给了追着衣服跑的中年妇女。

绑着绿围巾的母亲很快发现了我，被风皴红的脸上堆满微笑，袖子挽得老高，裸露的胳膊上冻出了鸡皮疙瘩，她用力褪下衣袖，提着刚洗完的衣服朝我走过来。装着湿衣服的竹篮一直往下沥水，那一刻我的心好痛，觉得母亲真的很辛苦。

寒假前的期末考试，我得了全班第一，脖子后面有一道伤疤的王老师写了一张大奖状给我，还特地自掏腰包到十里外的集镇上买了一把带橡皮的中华铅笔作为奖励，母亲得知后显得特别高兴，过年时把奖状贴在一进门最醒目的位置，逢人便夸我的学习成绩好，因为我的语文和数学并不是满分，我听了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上小学时喜欢画画，每逢学校上美术课时，王老师就让我踩着板凳，在教室里的水泥黑板上画一幅粉笔画让同学们临摹，记得当时我画的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头戴黄金箍，腰系虎皮裙，手持金箍棒，脚踏祥云朵，画面有些复杂，同学们都很为难直呼没法下笔。从那以后，独揽学校室外的黑板报工作，写大字画灯笼，即使数九寒天也乐在其中……

如今已经步入老年，上下楼梯偶尔会觉得腿膝酸软。四季轮回，亲人不待，曾经在他们陪伴呵护下的童年时光，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成为心灵深处无法替代的温暖，萦绕在心间，在黑暗中不再感到孤单，支撑着我在人生道路上一路前行。

（孙保民）